2009年6月20日 星期六

關於「書的企劃」

【給編輯人的信 43 】

●附/老編桌上還未實現的企劃構想之 3:《年度行銷報告》

「當我們在某個領域上沒有特別優勢(甚至算是劣勢的),
我們為什麼要進入那個領域與人競爭?我們為什麼不在我們具有明顯優勢的領域主宰市場呢?……每個人都必須發掘自己的特長,培養自己的優勢。如果你一直想在自己最弱的領域裡成功的話,我可以保證你的下場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。」
──查理.蒙哥(Charlie Munger;美國投資大師)

「一窩蜂地去追逐被證明會賺錢的產業,這是被誤導的觀念,會使得新進者抱持高獲利心態加入已飽和的市場,却無法與已有優勢的舊經營者競爭,結果被迫面臨低利潤的局面。經營企業最大的樂趣,在開發潛力新市場。」
──張忠謀(台積電前董事長)

親愛的朋友:
心理學家吳靜吉教授說:「人的一生有好有壞,老年時,若能整合一生零碎經驗,也就是找一個自己最在乎的架構或價值觀,化繁為簡的提煉出自己活著的意義,人生便覺得無憾、安慰、圓滿。」*註1這句話的每個字都扣我心弦,對即將邁入「古稀」之齡的我,還有比吳博士所建議的更好方式歡渡餘生嗎?

我聽了,也身體力行。我不知道自己這陣子書寫的短淺之見,價值何在,我只是忠實地記下一得之愚──也呼籲遠離職場的朋友,一起響應吳博士的召喚,在各自的行業裡,做砌造彼德.杜拉克所述「三個石匠的故事」*註2中建造大教堂的那塊磚石、甚或砌合磚石的泥和水。這些經驗價值必然隨著歲月推移而逐漸消減,好在我們來到U-時代,這些文字只存活於虛擬空間(位元),至於能留住多久,管它呢!

閒話既已表過,接下來續談「書的企劃」。

有些網友來信,希望我多談談書的企劃。其實啊,細心的朋友或許從前面的信裡,讀出我對企劃概念之詮釋與實證。我所記述的一切,若剔除了「企劃」,等於抽去骨骼,沒了支撐,全垮成一堆爛泥了。但,此信仍願單獨成題,為什麽?因為它是個值得闡述的命題。

譬如說,編輯跟企劃之間的關連存不存在?若是血肉相連又有多緊密?書,該不該企劃?能企劃嗎?誰有資格企劃?市場能靠企劃出現嗎?……每句問話後面,都帶出長串問號,光是「書該不該企劃」可能就讓看法殊異的人,爭辯得難分難解。

認為書不該企劃的人,對編輯角色的認定極其嚴謹,他們認為編輯不是內容創生者,必須謙卑地扮演中介,尋找最佳作品,創造最大市場。凡逾越職責本份的任何作為,都是對自己身份的冒進褻瀆。在這意義追尋之下,編輯職能裡的「品味」和「人脈」所形成的篩選能力,常被突顯為重要質素。

光看這段敘述,好像真有完全擯棄企劃作為的人,苦守著編輯素樸夙願,孜孜不倦地工作。但,請原諒我這麼說,這根本是個不存在的命題──真相是「企劃無所不在」,只是强度上的差別而已。

我們不妨從兩位大編輯家的新著說起,略窺兩位大師級的企劃力:一是沈昌文先生的口述自傳《知道》(張冠生整理)*註3﹔一是俞曉群先生的《一面追風,一面追問:大陸近20年書業與人物的軌跡》*註4,從這兩本書裡,可清晰看到編輯人如何對當代文化出版事業做出貢獻。

和這兩本書結緣,都有一段插曲。

五月底,我們夫婦倆專程趕在奥運之前,跑了一趟北京,抱著朝聖的虔誠之心,想好好參觀鳥巢、水立方、水煮蛋、鐵褲衩、五棵松、北京機場第三航厦……等知名建築群。幸《出版人雜誌》總編陳曉梅女士特地派了專車、請了同事盧芳小姐相陪,讓我們得償心願。

留戀北京期間,承蒙「金城出版社」社長王吉勝先生設宴小酌(5月29日晚),席間得識心儀已久的沈公(沈昌文先生)與程三國先生*註5。回台不久,即收到沈公新作《知道》。書,早列名北京暢銷書榜「榜首」(《亞洲週刊》,2008/9/28出刊資料仍列第一),得簽名贈書,喜出望外,立刻展卷拜讀,對沈公在那特殊時代的際遇和貢獻,既感慨萬千,又感佩於心。《知道》一書內容,誠如吳靜吉教授所諄諄呼籲的「圓滿奉獻」,它記錄了沈公出版經驗中提煉出來的結晶。

搞出版,有它「一定的時代條件」制約,一般人難蛻那層厚殼,只有真正聰慧的人,能「掌握最佳時機」借勢用勢,曲折地申張衷願。看沈公沉潛一生,幸得善果,可喜可賀。從他口述的崎嶇人生,使我想起福永光司在《莊子:古代中國的存在主義》的<後記>中,講他在小學四、五年級時發生的小故事﹕

「有一天,我剛從學校回家,母親出了一道奇妙的習題。母親說﹕
『後面城隍廟裡那棵彎彎曲曲的大松樹,要怎麼看,才能看成直的?仔細想想看喔!』
那時,我若是個會做『砍下那棵大松樹,運到製材廠去……』這樣想法回答的孩子、或是我母親是個準備這種答法的人,那麼我的人生以及我對於事物的看法,必定走到跟現在全然不同的方向去了;不過,我却是一個會將這問題當真尋思下去的孩子,只是這問題對少年的我實在大太高深了。
尋思到第二天,我終於屈服了,跑去母親那兒尋求答案。
『彎曲的樹,就看做彎曲的樹,這就能看成直的。』

  這是母親當時的回答,聽了這句似懂非懂的話,我記得我著實發了半晌的獃呆,
  可這一句話,就現在也還活在我腦海裡。
我跟『莊子』的連繫,早已在此時便前定了。」*註6

  引述這段文字,當然有用意的。

世間萬物,只要是有生命的,成長之路那有不曲曲折折的?就像電影《侏儸紀公園》裡說的「生命會自尋出路」,一旦遇到阻滯,强靱的生命力自然而然會試著繞過或鑽透,再繼續前行(和企業為求生存的作為如出一轍),這才是真實人生。

福永光司詮釋他所理解的莊子,有一段文字,簡直把世人視之為卑微的存在,提昇到神聖的地位來看待,這句話是這樣講的﹕「在莊子心裡,人的存在自始便是孤獨的,人沒有可依靠的神,人是暴露在不安之中的絕望的存在﹔可是,人却依然不得不耐著孤獨與不安而活下去。活下去,這正是莊子決意之所在。」*註7

──活下去,這三個字顯得多麼的沉重、多麼的理直氣壯!

然而,怎麽活下去?怎麽活的「自由自在」?

在書的另一段敘述中,他說:「唯有那些順應變化的人,才真能有不變的人生。」我曾經自以為是的試著把這番道理簡化成一個「適」字,來涵括所有生之技能;因為人處於極度不安的、不自由的現實之中,或可以「適」的人生態度,遨遊人間。

我讀《知道》,讀到沈公喜以戲謔、自嘲的口吻述說他「曲曲折折」的經歷,從不安中生出積極的、伸張的力量;然而,真正的領悟却來自他抱持「適」的人生觀面向世人,當他「採取某種最佳的活法」的同時──即使陷落於險惡時刻,仍伺機為延續文化生命做出努力。譬如,他參與周邊力量推動的企劃案:「漢譯世界學術名著」。

用更赤裸的話說:在那困頓的、人人自危、自保的文革年代,多少傑出的知識份子打入了牛棚,眼看著這批菁英即將被時代巨輪壓成齏粉。此時,有些散處社會邊緣、剛好可規劃並執行方案的有心人,祭出雄心勃勃的「漢譯世界學術名著」,以「廢物利用」的口號做掩護,延續了一代文化使命。其間,一則幫助菁英解困,而有了「用武」之地;一則在貧瘠的知識土壤中播下希望的種子。他們把「適」的精髓,用得出神入化,像這企劃案,放在特殊時代的大背景裡了解,特別令人動容。

我在俞曉群先生的書中,也讀到相似却又不同的情景。相似的是那顆急切補實知識落差的心,不同的是身處開放時代初期,有了較多的商業要求。

我有幸讀到俞曉群先生的書,是來自任職於《留日情報雜誌》的讀友錢志偉先生7月8日e-mail的推薦,他一向關注出版,他在mail上說:

「昨晚放假日,再把您最近的信拿出來讀,第二次看果然有不一樣的感觸。確實如您所言,一個不同以往思維和工作方式的新時代正輕叩出版大門。不只台灣,日本的出版業早已面臨U時代帶來深且廣的衝擊,出版這個產業已歷經數個寒冬,似仍盼不到春天到來……。

月初,上海友人到日本遊玩順道來拜訪,帶了一本《一面追風,一面追問:大陸近二十年書業與人物的軌跡》的伴手禮。書中,分享許多出版與閱讀的絕妙觀點,讀完後,增加了對大陸出版現況的了解。這本書,推薦給周老。」

當天,即上「博客來網路書店」訂購。書到之後,一個下午讀畢,第二天忍不住又重讀一次,用鉛筆勾勾劃劃(《知道》也一樣,書上全是鉛筆印痕,靠這方式記下要點)。

《知道》中曾出現過的知識界菁英,在俞先生筆下有了更清晣的臉容(如陳原先生)。我們看到大時代的面貌呈現眼前,他們如何在百廢待舉的時刻,履險而行,企劃出一條條跟周遭「不一樣」的出版之路,例如,光大王雲五先生「萬有文庫」精神的「新世紀萬有文庫」,以及「書趣文叢」、「國學叢書」「牛津精選」、「茗邊老話」、「牛津少年兒童百科全書」等等,不勝枚舉。

像是「漢譯世界學術名著」和「新世紀萬有文庫」兩個必可傳世的大企劃案,就讓我欽羨不已。「漢譯世界學術名著」這類構想,遠流也曾討論過,但力有未逮,只好放棄,及至某次在香港書店看到大陸譯本,才知道早有高瞻遠矚的有心人做出來了﹔而「新世紀萬有文庫」的構想,台灣商務以「人人文庫」新的面貌*註8重新問世,在當年可是出版界的盛事。

從沈、俞兩位大編輯家的案例裡,我們至少學到兩點﹕一是「企劃源自需求」;一是不參與競爭(紅海),走自己的路(藍海)。

他們掌握到大陸出版界經過文革「大破」之後,面對著這千古難逢的歷史際遇,這歷史際遇恰是實現隱藏內心深處夢想的最佳時機,而更幸運的是,那是一塊還沒人想到、或一時沒人敢涉入的領域。新市場,正在那兒等待……。

在這裡,不妨換個角度探究,重新回到企劃本身──特別是概念初始階段的認知。例如,試問:「一個企劃概念發靱的源頭,存不存在可供參酌的原理原則?」

這問題,剛好將我的編輯經驗做個總整理。

親愛的朋友,假如你認真讀了前42 封信的內容,答案早已揭曉。

通常,最先面臨的抉擇是:出版企劃是企劃一本書還是企劃一個範疇?

有人認為出版就是要出自己喜歡的書,管它什麽領域、類型、書系,太囉嗦了!要是這位篩選者純粹是文學愛好者,除了文學啥也不愛,那他所出版的書,依然有跡可循;要是這位篩選者興趣廣泛到涉及各個不同知識範疇時,所出版的書的性質,可就沒有一定的章法了。

上面的那一句問話,並無褒貶之意。以一本本書或一條條書系,投向書市,都是出版方式之一,只要能替公司賺錢,有何不可?坦白說,決定編輯成敗的鐵律只有一個:市場決定論。能活下來,就是贏家,才能(曲曲折折地)實現初志:輸了,出局──即便曾經製作過不錯的書。

現在回想自己的成長之路,也經歷過類似的過程。剛入行時,想法非常單純:出版,就是出自己喜愛的書,市場不是不考慮,而是不放在第一順位。年輕的我,動不動就跟自己說:「這書,我不出誰出!」

我獨資成立「長鯨出版社」時(1977年),有些書就這樣找上我。猶記得當初有位朋友介紹蔡英文先生(東海大學歷史系教授;不是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小姐)相識時,特別攜來他譯完的《奴役與自由》(Slavery and Freedom)希望我出版。我根本不識原著作者貝德葉夫(Nicolas Berdyaev)是何方神聖,蔡先生不厭其煩介紹他是「一位孤獨而偉大的智者」,是20世紀極其重要的、流亡歐洲的俄羅斯哲學家,而這書是他重要的代表作,在此時此地出版,對台灣有重大意義。當時,這部書稿已輾轉多家出版社,沒人肯出,我要求留下譯稿細讀,才讀完<譯序>,立刻通知他我願意冒險一試*註9。厚厚一冊,印了二千本,到長鯨關門,賣不到500本,但我毫不後悔,總認為這才是打造一家出版社風格與風骨的必經之路。

不久,他的弟弟蔡英俊博士(現為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)譯出西班牙哲學家烏納穆諾(Miguel de Unamuno)的著作《生命的悲劇意識》(Tragic Sense of Life),看到書名我就喜歡上了,淺嚐譯稿,更使我愛不釋手*註10。有一有二必有三,奧德嘉(Jose Ortega Y Gasset)的名著《論群眾》(The Revolt of The Masses)也跟著出版了,我雖樂在其中,但市場反應冷冷清清,長鯨出版社最終難逃結束營業的命運。

我既已耗盡家中積蓄,從此只好加入上班族行列。

虧損使人反省,我終於明白自己在經營上犯了大錯。

因此,當我成為人家的聘僱人員時,再也不敢任性,必須事事考慮盈虧、考慮自己在公司中的獲利貢獻度,開始一點一滴地重新認識出版是怎麼一回事。我必須告別天真,並時時告誡自己﹕不論任何時候,都要將公司的生存與發展放在第一順位。

這是我學到的第一堂課:不可自以為是,不可一廂情願地不考慮自身的侷限,去追逐不熟悉領域;當個人的資金與才智,都不足以支持時,繳的學費可非常昂貴。

總結地說,在往後的編輯生涯中,我不斷學習並修正自己的想法,時時以「昨非今是」辯證地反覆詰問,檢驗自己的編輯經驗(這也是為什麼會有這些「初探」的經驗談了),從不同的學習階段,歸納出那個階段的片斷心得。

事隔多年後,我不禁想問:出版社究竟需不需要出版政策?若需要,該如何擬訂?應採用何種策略加以實踐?

當我們理解並認同公司的經營理念之後,我們必須從中找出自己的位置,用我們的專長,鞏固、發揚這個理念,讓自己活下來的同時,也讓公司盈利並繼續成長。

就出版而言,編輯的工作即在遵循出版政策下,找到好書以及好賣的書,讓公司發光發熱,得以長存。

但,接下來的問題却是要怎麽做才能達成目標?

有一天,我讀孫隆基教授寫的《歷史的鳥瞰》中<勢力均衡場論>論文,他歸結歷史經驗,整理出一把打開勝利之門的鑰匙:「無人地帶」的經營。突然之間,靈光乍現,我頓悟「出版經營」似乎也該從這個方向思考。當年我在「時報出版公司」短暫停留期間,即以「開發無人地帶」(藍海)做為指導觀念,寫下<無人地帶」的經營方略──「時報出版公司」發展策略分析報告>,以二八開,擬訂短、中、長期的戰術目標,希望以各種企劃方案予以實踐*註11。

到了「遠流」,看到詹宏志如何以「沒有圍牆的學校」為理念,形成經營共識,打造發展平台,並由編輯們用所企劃出版的產品來詮釋他們的認知。

說來慚愧,我很晚才明白經營理念與策略運用的重要性。現在,在台灣出版界略具規模的出版社或出版集團,都已運用自如了。

在實踐中,逐漸累積自己的經驗教訓,終於從矇矓中摸索出方向,看到了光。我們從一本本隨心所欲出版的書的經驗累積中,學到「領域與範疇的佔有」與「避開競爭」,在書市激烈競爭下,我們終於明白不可能什麽都做,總得要有抉擇。

親愛的朋友,還記得那那句口訣嗎?──做別人忽略做的;做別人不敢做的;做別人不能做的;做別人已經做而做不好的。

編輯們經過縝密分析,終於有了抉擇(人棄我取;另闢蹊徑)。每個編輯室都如此這般、各自擁有互不衝突、各領風騷的目標全力衝刺。從不斷嘗試中,一條工作綱領建立起來:──經營概念,經營領域,經營書系,經營作家。

單書的企劃和路線之間的矛盾,也在書系的經營中得到解決。
我,就是這樣成長的。

還可一提的是,我也將莊子哲學中的「適」,用在書的企劃之中*註12。「適」應用在編輯時,它是什麽?簡而言之,它的意義即在開闢供需之間的新路,換句話說,是在發掘市場(讀者)的新需求,予以滿足。

說到這裡,想起近讀大前研一《專業》和《我的發想術》兩書*註13,他的觀念用在「書的企劃」上,給人頗多啓發。

企劃來自構想(點子)。大前研一在《我的發想術》中,將構想形成過程分解成「懷疑成見」、「從網路思考」、「追求『獨一無二』」、「從歷史中記取教訓」、「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」、「討論」六階段,他舉了很多實例佐證,我們可能不會完全接受他的推論(特別是政治議題),但無傷於他的誠懇、坦率與言之成理。

我最欣賞他要求事事「從網路思考」,這是U-時代最大的特徵,捨此難有立足之地;其他各項,顧名思義納入企劃思考,應八九不離十。

然而,在《專業》一書中,大前研一修正了一般人對「專家」的認知,意思是說,只想追求「達人」的境界是不夠的,充其量是個「有數十年功力」的專家,仍不足以因應新時代的挑戰,要想「生存下去,唯一的方法是提昇自己成為一個專業人士」。誠如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的話:「所謂『專家』者,只不過是把現有的工作做得要好一點,而並非能夠開創一個新的路線。」*註14我讀畢《專業》,覺得盧淵源教授的導讀<在這專家無用的時代>中,說的最言簡意賅:

「『專業』與『專家』的差異,就是未來與過去、未知與己知、變動與穩定、 挑戰與例行工作之間的差異。真正的專業人才,眼光永遠放在未來──面對的 永遠是未知、永遠可以在變動中學到新的技能、永遠樂於接愛挑戰而不疲累。

所以,在專業人才眼前,是無窮的希望與待開發的版圖。」*註15

大前研一認為:
「真正的專業,則是無論前提條件如何改變,都能看出潮流底層的本質,因 此比誰都能發揮應變的能力。如果組織的領導人夠專業,就可以將組織導向正 確無誤的方向。」*註16

在成為一個專業人士的要件中,他特別強調「先見力」的重要性,它是一種「能察覺看不見的事物的洞見力。若是每個人都看得到的領域,就沒有什麽事業可為。」先見力是既知危機也知生機所在的一種能力,從事企劃思考者,不可不知。在做書的企劃時,能否具備這種能力,是辨別企劃人或企劃案良窳的重要量尺,就像沈公說的:「我們做編輯的,讀書的第一個目的是了解動向。」*註17

且容我摘抄俞曉群先生書中的一段文字:

「1989年末,我拜見《光明日報》評論部三位記者陶鎧、李春林、梁剛建,討教出版的現况與未來。我問,近來中國學術界有什麽新動向?
他們說,『西學』遇到了問題,會有一段時間的沉寂。但是,有人提出,現在正是重提『國學』的大好時機,它可能是未來中國學術復興的機遇所在。
我又問,何謂『國學』?
他們說,我們去見幾位大師當面請教。
於是,我們一同約見葛兆光、王焱、馮統一﹔又一同拜見張岱年、龎樸、梁從誡,開始了組建『國學叢書』的工作。……並延請張岱年先生出任『國學叢書』主編。」*註18
這段敘述夠清楚了吧!雖說得輕描淡寫,却蘊含著許許多多不足與外人道的編輯企劃的要素,看似簡單,非十數載功力難臻於此一境界。親愛的朋友,我看到的是一個人的虛懷若谷,看到他人脈經營的緜密與周到,看到先見力的精準,看到時機的拿捏,看到抉擇的魄力,看到貫徹到底的執行力。他使我想起當今最有創新力的蘋果電腦執行長史蒂夫.賈伯斯(Steve Jobs)受訪時,形容自己個性所說的一句話:「Stay Hungry, Stay Foolish.(求知若渴,虛心若愚。)」以及他們相似的人格特質:穩、忍、準、狠(更中國式的形容,應該是:疾如風,徐如林,侵掠如火,不動如山)。

從一個個案,便可看出編輯人的企劃功力了。

沈、俞兩位大師的書上,所談的當然不僅僅是這麼一丁點兒,對他們所經歷的時代我所知甚少,我也不是最適宜的解讀人,我相信年輕朋友若願敞開胸懷,應可從中學到更多東西。

繞了個大圈,終於到了略述我個人看法的「尾聲」了。
我對「書的企劃」的認知,早已散在各信的字裡行間,如「概念經營」、「領域經營」、「創新導向」、「壹的心法」、「不競爭原理」……等,毋需多費篇幅;我在信前,所引用美國投資大師查理.蒙哥和台積電前董事長張忠謀先生的抽言,已充份反映我的觀點。除此之外,倒是有兩個要穴,似應再次強調:

第一,「書的企劃」首在創建一種影響力。
第二,「書的企劃」重點在搶占解釋權。

高明的企劃或多或少都內含這兩種能量,它們的意義已十分清楚,讀友可自作解人。

信後所附《年度行銷報告》方案,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案,當年沒成功,乃是我編輯生涯的一大憾事。此信寫太長,方案扼要簡述。
浩正/2008/9/21

附/老編桌上還未實現的企劃構想之3:

《年度行銷報告》

【說明】:
1.上世紀八0年代前後的台灣,行銷開始成為顯學,我策劃主編的「實戰智慧叢書」除了加強行銷知識的內容外,極想在這領域插旗,以引領風騷。思索再三,決定做一本鳥瞰全年行銷活動的特刊,每年一刊,定名為《年度行銷報告》。
2.是年七、八月時,由公司負責人王榮文、總經理詹宏志、《工商時報》前後任副刊主編蘇拾平與李屏生、加上剛替叢書寫了暢銷書《行銷實戰讀本》的蕭富峰、客座編輯陳錦輝以及我,共同組成專案小組,每周三晚上固定聚會,研討應有的內容。
3.經過十數次會議,有了輪廓,「年度行銷主題」定為「人物行銷」,選出的人是朱高正(當年黨外運動中,以衝撞現有制度與成規聞名全台,有「台灣第一戰艦」美譽。),他在立法院的粗暴演出,恰巧成了人物行銷的表徵。其他內容還包括了「年度十大行銷新聞」「最注目行銷戰役」「十大風雲產品」「十大年度行銷人物」「大事紀」……等等。
4.經由會議分配各人書寫份額,到交稿期限時,只有蕭富峰如期完成。雖一再催繳,仍無法結案,拖到過年後,時效已失,《年度行銷報告》無疾而終。
5.蕭富峰約七萬餘字長稿,最後以《商戰紀事》為名,單獨成書。
6.經驗教訓:蕭富峰當時是博士研究生,充滿銳氣,而其他人都有專職,無法全程投入。那時候,若全由優秀的碩、博士生組成專案小組,與學界新生力量結合,大事可成,也替叢書增添成長動能。
7.《年度行銷報告》一旦推出,對遠流及「實戰智慧叢書」助益良多,也可與台灣行銷界締結良緣,必將擁有巨大的影響力。若從那時候算起,出版到今天,應有二十多冊,「台灣行銷史」的縮影,可一覧無遺。
8.那麼,現在還能做嗎?──我不知道這問題該由誰來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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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註1:見《商業周刊》第933期(2006/12/4出版)封面故事<人生二部曲:熱活族:生命的下半場,該如何看待?>p.156。
*註2:請參閱《編輯力初探1.0》第3信<關於編輯>。
*註3:《知道》/沈昌文口述/張冠生整理(花城出版社/2008/5/第2次印刷)。
*註4:《一面追風,一面追問:大陸近20年書業與人物的軌跡》/俞曉群著(網路與書出版社/2008/7/初版一刷)。書中,暢述前輩風範,也看到俞先生少許心路歷程和對出版與編輯最新的見解。
*註5:這段緣份,緣於「金城出版社」的朱策英先生,將網路上讀到的公共財《編輯力初探1.0》第1~34信整理成《優秀編輯的四門必修課》稿樣,幸蒙「金城出版社」社長王吉勝先生不計盈虧,支持出版。他得知我有北京遊,特地邀約為書寫了推薦文字的沈公和程三國先生相聚。出書雖非我本意,但能認識北京出版界代表性人物,深感榮幸。次週又與程三國、孔燕紅伉儷會晤,北京之行,收穫良多。
*註6:見《莊子:古代中國的存在主義》/福永光司著/陳冠學譯(三民書局印行/1969/10再版)<後記>p.178,在我讀過的解莊書中,這是最獲我心的一本。
*註7:同上書p.9。
*註8:早年,台灣處於戒嚴狀態,思想控制嚴厲,青年學子根本無書可讀。王雲五先生乃仿「萬有文庫」形式,在台灣新起爐灶,縮小開本,以「人人文庫」名之,所企劃出版的內容以文、史、哲為主。剛開始時,多以大陸時期的舊刊翻印,低價供應,並以單號、雙連號分別定價,雙連號字數多,書厚,定價略高。
這套叢書出版後,嘉惠不少學子,我也是獲益者之一。
*註9:《奴役與自由》出版後,銷售奇慘。值得一提的是相隔多年後,評論家唐文標教授跟我說:
「你們長鯨出了本好書,賣得好嗎?」
「那一本?」
「《奴役與自由》啊!我在《臺灣政論》雜誌寫了兩萬多字的推介,可惜才登出上篇,雜誌就被警備總部封了。」
我一向對政治冷感,《臺灣政論》從未看過,若非他說,我還真不知此事。
唐先生已過世十多年了,這段佳話,存此紀念。
*註10:做為出版者,讀到以下的文字時,怎忍心向認真的譯者說不?
「一位腐儒看見梭倫(Solon,古希臘七賢之一)為了死去的孩子哭泣,就向他說:
『如果哭泣不能挽回什麽,那麽,你又何必如是哭泣呢?』
這位聖者回答說﹕
『就是因為它不能挽回什麽!(Precisely for that reason -- because it does not avail.)』
很顯然的,哭泣是有用的,即使它只是減輕痛苦;然而,梭倫對於腐儒的答話有著深刻的意義。我確信我們可以解決許多事情,如果我們都能走到大街上並且毫不掩飾自己的悲苦──也許這只是個人卑微的悲苦,然後在哭泣悲嘆中、在向上帝的悲號與祈求中,讓每一個人都結合在一起了。這樣子,即使上帝聽不到我們的哭喊,但是,祂是願意傾聽我們的哭訴的。聖殿之所以尊貴莊嚴,就因為它是人們共同前往哭泣的地方。
一首普遍為那些受命運折磨的人所唱的乞憐之聲(Miserere),它的意義(價值)不亞於哲學。單是治癒病痛是不够的,我們必須學習為它哭泣。
是的,我們必須學習哭泣!也許,那就是最高的智慧。
為什麼?問問梭倫吧!」
讀到這兒,二話不說,就承諾出版了。
*註11:請參閱《編輯力初探1.0》第28信<塵封20年的報告>。
*註12:老友郭泰曾將我策劃「實用歷史」的心得總結成800字短文,文中強調「適」之運用。此文收入他的暢銷之作《智囊100》第二集(遠流出版)。
*註13:《專業》/大前研一著/呂美女譯(天下文化/2006/3/20出版)。
《我的發想術》/大前研一著/王麗芳譯(聯經出版社/2006/9出版)。
大前研一的書,特別曉暢易讀,他的觀點能見人所未見,每每與常理相悖,然時有醍醐灌頂之效。
*註14:引自《美國外交政策的前瞻》/季辛吉(Henry A. Kissinger)著/紐先鍾譯(軍事譯粹社/1967/5月出版)/第8章<政策制定者與知識份子>p.408。
*註15:見《專業》p.9,在我讀過的大前著作中,這是一本很貼心的作品。
*註16:同上書p.59。大前研一除了提出「先見力」之外,還强調了「構思力」、「議論力」和「矛盾適應力」。
*註17:同註3,見<閣樓裡的燈光──沈昌文訪談錄>,p.163。
整句話是這樣說的﹕「我們做編輯的,讀書的第一個目的是了解動向,所以要經常瀏覽。注意﹕我這裡說的是瀏覽,不全是讀書。第二個目的是,發現好的作家和稿件,看看有什麽買賣好做;第三個目的才是怡情養性。」
*註18:同註4,見<大國學,一門公正與仁愛的學問>,p.8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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